梦境一则 | 飞地
序:
杨德昌在《一一》中借胖子的口说:“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至少延长了三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的是“三”,而不是其他数字。但我更希望用道家的“三生万物”来解释。
可是生命的延长,又岂止是电影发明以后?从文学开始吧,从远古的艺术开始吧,或许根本就是从“梦境”开始的。
多梦的人,总在寻找一种还原梦境或创造梦境的方式。达利喜欢画出梦境,弗洛伊德想要解析梦境,作家想要写出梦境,电影导演想要拍出梦境。
多梦的人,总觉得生命更长。艺术呢?它又使梦境更长更丰富。如此循环,“三”便生了万物。生命便得以永恒。
那么,多梦如我,也找找还原梦境的方式吧。
梦境一则 | 飞地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院子,从桌边抽出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我放下手中的书本,盯着他。
这位男子40岁左右,一张白净的方脸上,立着稀疏的胡茬。他的眼睛不大,微眯着,微闭的嘴唇斜向一侧上挑着,似笑非笑,有一种挑衅的意味。这是一种很无赖的表情。这种表情仿佛就长在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像个天生的无赖。绿色的棉服更加重了他的无赖气质,尤其是灰色围巾没有遮挡住的部分,露出了里面红色的毛衣。
“对不起,这是我家,您不可以坐这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我挑了挑眉毛,上扬的嘴角又向上抽动了几下,眼中露出若隐若现的凶光。
我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起身,走出我的院子。
我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不想死的话,还是去找些帮手为好。
我直奔警察局,有如神助。其实我并不知道警察局在哪儿,也并不知道警察局里有熟人。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身处哪个城市,或是哪个村,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一个带院子的家。我只知道,那院子确实是我的,我每天都坐在那里看书、码字、画画……仿佛我是剧本中设定的一个人物,从一出场就是这样生活的。而我并没有看过自己的人物小传。可是我很坚定地知道,我要捍卫我的家。
走进警察局,我立刻被一种神秘而又熟悉的空气包裹。那是一种很自在的感觉,像是到了我自己的地盘儿。很快,我就明白了这种感觉的来源。
首先走到我面前的两位高大的警察,竟是我的小学同学梁超和丁磊。他们见到我,没有任何惊讶,仿佛知道我一直住在这里。我见到他们,也没有丝毫陌生,而是习以为常。但这两位同学,我已有20年未见,何况在读书时就并非同类人。
我对着他们颐指气使地说:“我院子里闯进来一个无赖,你们快去帮我吓吓他,把他赶走!“
还没等梁超和丁磊回话,就从里屋钻出来一句雄浑的男声:“谁他妈敢欺负我妹?我去收拾他!”声音未落,一个身穿棕色外套的健壮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竟是我在大学时的“黑社会”大哥——浩哥。他何时成了警察?还和我的小学同学一起?在我的地盘?
于是,梁超、丁磊、浩哥和他的一位小弟,一行四个壮汉,跟在我身后。走到我家的巷口时,突然出现一位70多岁的德国老爷爷,举起一只手,一边比划一边对我说:“fünf order
sechs”,然后指指我院子的方向。他是在告诉我,我家的院子里现在已经有五六个人了。看样子,德国老爷爷和我也是熟人。
我带着我的四个保镖,站到了我家院子里。无赖带着他的四个帮手,站在我们对面。对峙了一会儿,双方掏出枪,开始恶战。我本以为那位闯入者只是个无赖而已,没想到竟是有火力的。混乱中,我并没有逃跑的意识,却突然出现一只手,拽着我的衣袖把我拖进了一间垃圾房。这只手按住我的头,示意我蹲下,以躲避追上来的歹徒。最终,歹徒朝垃圾房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我安全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这位救星,竟又是一位儿时的同学。当年,这个早熟的小男孩总是在晚上六七点钟拨通我家的电话,当我妈妈把电话递给我时,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周华健的歌。
在昏暗的垃圾房中,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的处境。我究竟身处何地?这个地方的警察局都是我的人?这个地方有携枪团伙自由行动?这个地方的人都对我很熟悉?这里出现的人物都来自我久远的记忆?这里,难道是地球上的一块飞地?
我走出垃圾房,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努力睁眼,却依旧是徒劳。我用尽全部力气,终于睁开双眼,看到了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这场梦,竟如此完整。
我想再从头整理一下这场梦,却不得不挣扎着起床。毕竟,整理自己,才是当务之急。
上班路上,看着地铁窗外高速掠过眼前的一切,就像我生命中擦肩而过的那些人、那些事。人近中年,那所有的点滴,近的、远的,喜欢的、厌恶的,汇流成了今天的我。而这整个梦,可能只是我记忆中的一小块飞地。它收容着那些被我抛弃的过客。
9点整,到公司。老板带着一位男子走到我面前:“这是你的新上司,一会儿和他汇报一下你们部门的工作情况。”
我打量着这位新上司:绿色的棉服,灰色的围巾,隐约可见里面红色的毛衣。40岁左右,白净的方脸,稀疏的胡茬。微眯的双眼,单侧上扬的嘴角。真是一张无赖的脸。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