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时期的宫颈癌(上)


    谨以此篇“宫颈原位癌”治疗记录给女同胞们提个醒:定期去医院做专业、细致的妇科体检,而不是在体检中心草草了事!因为宫颈癌前病变、原位癌是基本没有症状的,而且高发年纪是25岁到35岁,定期筛查、预防才能保住我们心爱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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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am,又睡醒了一觉。
春分后的阳光在阳台撒野,与我那些或生或死、或半死不活的植物们开心地聊着天儿。我打开门,去看了一眼我的小葱,想象着它们变成葱油饼的样子。莱茵河飘来一阵风,或是摩泽尔河的,挠得人心痒痒。
德国新冠确诊病例已破三万,但没有完全限制出行,一个人或同住的人一起出门散步还是允许的。不过,像我这种行动迟缓的病患还是窝在沙发里为好。这种时候才发现,家里应该买个轮椅以备不时之需。
今天是手术后的第5天,大部分时间奉献给了沙发。睡觉、读书、看电影。像这样没有思想负担的沙发时光,奢侈极了。更多的时候,我总会遭受灵魂的拷问:“你为什么还在睡觉?为什么在刷手机?为什么不去看书?为什么不学德语?为什么不把剧本写完!为什么那么多烂尾的项目不去完成!你在浪费生命!”尤其当隔壁书房里坐着一位努力工作的相公,这种拷问会更加严厉。然而,如今我怀揣着一个巨大的借口——癌症术后患者,我便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自己一切的“不求上进”。
35岁的我,也算是得过癌症的人了。虽然这个小癌在癌症界备受鄙视,甚至根本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癌,它却扎扎实实地敲了敲我的脑壳儿,让我思考一些改变,也逼着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德国新移民不得不独自解决一连串的问题。当然,最开心的还是——薅了一把德国医保的羊毛。
说起我的看病过程,竟意外与新冠covid-19的爆发高度重合。做病理时恰逢中国爆发,手术时赶上德国爆发,所以其间难免遭遇了一些小小的波折,好在最终一切如期完成,恰好在世界停摆的时候可以安心在家休养。也正是因为忙着治病,让我对新冠没有产生过恐惧,甚至是有些忽略,颇有一种“癌症在手,不惧新冠”的淡定。

20191210日,妇科诊所,体检。
这一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妇科医生。能在这一天见到她,是这次治病过程中的第一大幸运。
搬到德国一年多,才开始给自己找家庭医生、妇科医生。11月刚刚找好了家庭医生,之后跑遍了城里的十来家妇科诊所,只想给自己找一个靠谱又能约到近期Termin的妇科医生。Termin在德语里指“约定的时间”,比如看病的Termin、面试的Termin、交货的Termin等等,严谨而保守的德国人几乎办什么事都要有Termin。多数情况下,很多人接下来一年的Termin都已经排好了。所以,如果要说德国的特产,“Termin”绝对算一个,并且不能翻译成中文,翻译后就不对味儿了。要说最重要的Termin,应该就是看病的Termin。无关紧要的小毛病可能会约到两三个月甚至更久之后的Termin,但严重或紧急的病则可以马上约到Termin。每个人需要找好自己固定的家庭医生和妇科医生,第一次约Termin会比较艰难,一旦你注册为他们的病人,后面就相对容易了。总之,通过对Google评价的比对和朋友的推荐,我死皮赖脸地在市中心一家很棒的妇科诊所成功注册,并且用我初级的德语约到了近期的Termin。从此,我成为了一位来自前苏联某国的老阿姨——H阿姨的病人。
1210日中午,H阿姨为我做了全套妇科体检。这位浑身透着优雅母性又气质不俗的老阿姨,让人感觉阴暗的检查室里洒满了阳光。检查的过程中,H阿姨开启话痨模式,以近乎幼儿园老师对小朋友说话的语调,不停地和我聊天,并教我一些德语医学词汇。在如此温柔而没有任何不适的情况下,我结束了检查,也扫清了以往对妇科检查的些许恐惧。阴超、乳腺超声的各项检查没有异常,唯一需要等待化验结果的是宫颈抹片。关于这项结果,我当时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在国内的时候,每年的体检并没有检查出宫颈病变,不至于一两年就出现问题。
走出诊所,我在H阿姨带来的温暖与和善中,走进一家越南炒面店。对面坐着一个德国小哥,熟练地用筷子吃着炒面。

2020110日,宫颈抹片结果异常-CIN III癌前病变。
19日下午,正在上德语课,接到H阿姨的电话,通知我次日去诊所找她,并建议我带上一位德语好的朋友。至此,我隐隐感到了些许不妙。
110日,因为德语好的朋友都在上班,我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了诊所。今天的H阿姨和上次完全不同,不仅没有了温暖的笑容,说话的语气也从幼儿园老师变成了一位严肃的医生。她把化验报告递给我,耐心地给我讲解病情的严重性和可治性,怕我听不懂,还一边拿出子宫模型,一边不停地问我有没有听懂。是的,我大体上听懂了,然而在这个复杂的德语检测报告上并没有“癌”这个字,我也就一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于是,老太太认为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拿起圆珠笔在我的报告上重重地圈出了关键词:IVb-pCIN3HSIL)。但同时,她也不停地和我强调现在只是Anfang(刚开始),不需要切除子宫,不影响生宝宝之类的。全程,她没有一丁点儿笑容,和上次判若两人。最后,她给我开了转诊单,吩咐我马上约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并和我握了握手以示鼓励,那动作和神态就像内心在对自己说:哎,又送走了一个。
走出H阿姨的办公室,她的助理已经打印好了转诊单。她担心我德语不好、业务不熟,所以帮我联系了医院,和医院说明了情况并约好了123日的Termin,然后把Termin和医院名称、注册流程都帮我写在了一张便签上,与转诊单一并交予我。
走在路上,我盯着化验报告,心想:这玩意儿不会是癌症吧?是又怎样呢?反正H阿姨一直强调是Anfang。如果真是癌的话,我还有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生活平顺久了,反而让人更加不安。如果没有点儿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谁又说得准究竟是因为你对生活索取的太少而得到了生活的宽恕,还是因为有更大的灾难在后面等着你呢?
回到家,仔细翻译了我的化验报告,并上网查资料,研究自己到底得的是什么毛病。正在上班的相公也放下手中的工作,偷懒一下午给我翻译了一堆相关资料。
根据化验报告,我的病变程度处于CIN3阶段,新的说法是HSIL,属于宫颈癌前病变。CIN,是Cervical intraepithelial neoplasia的缩写,意思是子宫上皮内瘤变,分为CIN1(轻度)、CIN2(中度)、CIN3(重度),也就是说,我是最严重的那个等级,可能是重度子宫上皮瘤变,可能已经是原位癌,想要确诊还需要进一步做病理。另外,报告显示有“疑似浸润”,“浸润”可不是个好词儿。如果说原位癌勉强算癌,那浸润癌就是严格意义上的癌了。
看着化验报告和网上的各种中、英、德文的资料,我知道,我可能真的得了癌症!结果到底如何,要等到做完活检才能确定。接下来的十几天,除了偶尔再查查资料外,我还是如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去上德语课,嬉皮笑脸地和我那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们聊聊天。

2020115日,和医保公司确认报销事宜
转诊单上有一句提醒:去医院治病前需要告知医保公司,以便正常支付治疗费用。据身边的德国人说,可能需要把原件寄给医保公司。于是,拿到转诊单的当天我就先把扫描件Email了医保公司,以便确认流程。
这里要提到德国的全民医保制度。在夫妻双方只有一个人上班的情况下,只需上班的那个人缴费,全家人就都可以享受医保。所以,我就自然跟着相公享受了公立医保。持有公立医保的人,看病非常方便。比如,只需在第一次光顾自己的家庭医生、妇科医生或其他专科医生的时候,刷一次医保卡,做好登记,以后则不再需要刷卡,也不需要出示证件,只要报上自己的姓氏和生日即可。看病结束后,直接走人,无需理会费用的事,诊所、医院会自己和医保公司结算。一般情况下,在诊所能解决的病都不需要提前和医保公司打招呼,但如果是需要转诊到医院的、比较严重的病,则需要提前告知保险公司。
115日早上,我接到了医保公司的电话,电话另一边是个心情很High的女士,她先问我:English?我顿时受宠若惊,毕竟已经好久没人问过我是不是要说英语了。接着,她解释了一下报销事宜,大概意思就是说,你这个根本不算什么昂贵的疾病,不需要给我们寄原件,直接去医院就行了,我们会付钱的。
好的,我就喜欢这种爽快的态度!

2020123日,医院做病理。
腊月二十九,我的农历生日。也是武汉封城的日子。
早上,在半梦半醒中完成了相公精心策划的寻宝游戏,终于在自己的努力下和相公不断的提示下得到了生日礼物。
中午11:30,出发去医院。这次,我邀请了小伙伴F女士作为翻译官。感谢F女士的全程帮忙,让我这个第一次进德国医院的半吊子德语选手一路找到了北。
医院的妇科在某区二楼一个独立的封闭空间,从上楼梯开始,就能看到各种女性主题的油画,顿时没有了医院的感觉。二楼很安静,只有等位区的两位女士在小声聊天。墙上依然是几幅女性油画,是我喜欢的色彩。我和F女士也坐下来等待。十几分钟后,从一间诊室走出一位患者,她开心得和我们夸赞医生有多么多么nett(相当于英语nice)。然后,我被护士叫进了这个很nett的医生的诊室。医生和我握了手,开始讲解病情。我提醒他,我的德语不是很好,我的朋友会帮我的忙。中间他问我有没有听懂,我说大体听懂了,然后他露出有些夸张而赞扬的表情:“那你的德语比我的中文好多了!”我除了笑着谢谢他,也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典型的德式幽默了。
聊完基本情况后,医生为我做了阴道镜。这个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除了活检取肉的时候小痛了几下,最大的不适应该就是看着屏幕中自己那个被放大的病变宫颈,最后索性不看了。检查前,医生说活检只取一块肉,而当我上了“案板”之后,竟被取走了三块肉,或许情况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活检结束后,医生说一周会出病理结果(事实证明并没有那么快),我可以回家休息了。
活检后的一下午,并没有流血,晚上6点,血来了。然而我发现,这不是宫颈的血,而是大姨妈。至于我是如何分清宫颈流血和大姨妈的,这应该每个女人都具备的判断力。正常情况下,做活检的时间最好是大姨妈结束后的3-7天,因为大姨妈可能会影响伤口愈合,或者导致感染,但病情严重的就不必讲究这么多了。为了避免感染,我决定吃7天的抗生素。
次日,除夕,是我德语B1考试的日子。8:0015:00完成了考试,幸运地考到了超出自己预想的高分。晚上,来自中国、美国的朋友们在我家共度除夕。
我的35岁,就是这样的开始的。

写于2020325 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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