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媒译文 | 偷渡英国的越南女孩之死(上)
原文链接:https://www.zeit.de/2020/20/migration-vietnamesen-leichenfund-kuehllaster-essex-grossbritannien
“为我祈祷”
2019年10月23日,英国警察在伦敦东部的一辆卡车上发现39名死者,全部来自越南。这些人是谁?他们是怎么来到英国的?这篇文章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的故事——其中一个就是死于这辆卡车。
父亲挤在餐桌旁。他50岁,是个瘦弱的农民,皮肤坚韧似皮革,头发花白。现在是一月底,空气干燥温和。阳光透过窗户的栅栏洒进来。屋外公鸡啼叫,母牛哞哞。父亲用衣袖把鼻涕抹到一边,又抽起烟。自从房间里摆上了白色祭坛,他已经抽了很多烟。祭坛上的照片:一个微笑的19岁女孩。她叫梅,是他女儿。
一个熟人走了进来,从祭坛旁的架子上拿起一支香,点燃,喃喃地祈祷。
“啊!你!”,父亲问候了他,并给他倒了一杯绿茶。访客坐下,说了一些这些天来大家都在说的话:
“我的哀悼。”
“梅是个好姑娘。这太让人伤心了。”
“希望你和家人能早日走出痛苦。”
“愿上帝保佑你。”
父亲点了点头。访客戴上他的头盔,骑上摩托车离开了。
梅的父母有两片稻田需要耕种,后院还养了3只奶牛和12只母鸡。平日里,母亲做烧酒,父亲在附近的工地工作,有时打井,有时扛水泥。自从女儿死后,他再也没有去工作。妻子独自照料农田和动物。
除了接待前来哀悼的客人,父亲也做不了其他事了。对他来说,连吃饭都很困难。
梅和她的双胞胎姐妹兰有个梦想:离开越南,去西方,美国或者欧洲。这两个女孩长着同样的圆圆的鼻子和高高的额头,都喜欢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她们一直睡同一张床,她们像韩国明星那样,把头发染成了金色,把嘴唇涂得红红的。她们渴望拥有更好的生活。
父亲说,他能理解两个女儿的想法。在这里,越南中部的乡村,所有年轻人都想离开。然而,去大城市的话,他们会被嘲笑为带有奇怪口音的落后人群,所以他们选择出国。他兄弟的孩子现在生活在美国,堂兄弟姐妹生活在韩国,他女儿的同学有在日本的、德国的、英国的。
高中毕业后,梅和兰申请了美国的大学,但是被拒了。之后,他们的堂兄让她们与隔壁村的一个男人联系,那个男人住在国外,是个蛇头。
父亲当时很担心。他听说过偷渡西方有多危险,尤其是对女人来说。在启程的前一晚,他把两个女儿叫到身边。
“我不准你们去”,他说,“我不同意。”
两个女孩儿抗议:“如果我们现在不去,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父亲屈服了。今天他谈起这段对话的时候,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他又拿起一支烟。
梅和兰的这场“美好生活之旅”结束于一则传遍世界的新闻:2019年10月23日,英国警方在伦敦东部埃塞克斯郡的一辆卡车集装箱中发现39名死者。梅是其中之一。
法庭记录显示:该集装箱在比利时Zeebrugge被装上开往英国的渡轮之前,曾由一位北爱尔兰卡车司机运着它经过了法国和比利时,当时伪装成了运送饼干的车。在到达埃塞克斯郡的Purfllet港口后,第二名司机,也就是Nordire,于那个10月的深夜1点08分接管了该集装箱。不久之后,他开到一个工业区,在那里打开了集装箱的门。
据《伦敦旗帜晚报》报道,司机在看到尸体后当场昏厥。集装箱的内壁上沾满了血手印。凌晨1点38分,司机报了警。
验尸报告显示,死者死于缺氧和高温,可能发生于通往英国的9个小时海运途中。集装箱的制冷功能被关闭。
两名卡车司机和三名同伙已被拘留,审判将于今年秋天在英国开始。在越南,另外8名嫌疑人被起诉。这两个国家尚未完成对蛇头网络的调查。但是似乎已经可以肯定:调查人员尚未抓到头目,正在接受审判的只是小娄娄。
关于前往欧洲途中死亡的人群的报道,多数都围绕在地中海溺水而亡的非洲人或中东战争难民。埃塞克斯郡的悲剧则完全不同。
39名死者全部来自越南,那是一片拥有了几十年和平的土地,是备受欢迎的度假胜地,正变得一年比一年富裕。
尽管如此,双胞胎姐妹梅和兰还是踏上了这危险的旅途。她们对英国有什么期待?埃塞克斯郡集装箱的不幸事件只是一个悲惨的特例,还是只是迄今为止鲜为人知的有着生命危险的移民运动的一个死角而已?
这篇报道耗时数月。时代周刊(Die ZEIT)的记者们前往越南、英国和西班牙进行采访,有时是在新冠病毒到达这些国家之前很久。就像对其他事情带来的影响一样,新冠病毒也中止了非法移民行动。只有在接下来的几周才会知道谁的力量更强大:是疫情,还是数百万人离开家园的努力。
西班牙
兰坐在西班牙某城的美甲店里,这里靠近地中海,距离她的家乡大约9900公里。和她的双胞胎姐妹一样,兰在此文中的名字也是化名。为了保护他们的身份,不管是双胞胎姐妹,还是兰的雇主,我们在此都不提及真实名字。此时的兰,穿着牛仔裤和黑色连帽衫,正在为一位顾客打磨指甲。她的脸上带着蓝白格子的口罩。店里的所有员工都戴着这样的口罩,用以免受蒸汽和指甲飞沫的侵害。冬天就快结束了,新冠病毒还很遥远。
兰的身体静静地趋向顾客的左手。这位顾客是位年轻的西班牙女子,深褐色的头发,双颊打孔。她张开手,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后方,带足浴盆的按摩椅旁边,是兰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台式风扇,夹着一盏台灯,台灯上面吊着一个小型打磨机。墙上挂着一幅海报,海报中的女人裸露上身,双臂交叉在胸前,旁边写着:“美丽指甲”。
好吧,西班牙。兰被困在了这里。那个在去年夏天策划了姐妹俩的偷渡之旅的越南蛇头——我们在此称呼他“龙”——曾经和她们兴奋地谈论起英国。他说,他自己就住在英国。后来事实证明,他住在德国。
梅和兰对英国了解不多。她们的头脑中对具体的生活和职业都没有概念。她们以为会在那里获得居留权并赚很多钱,然后回到越南,结婚生子。这是她们的计划。
龙——那个组织姐妹俩偷渡的蛇头——说,她们的旅程会像一场假日之旅一样舒适。只有最后一段从法国到英国的路程需要姐妹俩做出选择:是坐在运马卡车的驾驶室里,还是集装箱里?
父亲决定让她们坐在驾驶室里,这是最安全,但也是最昂贵的方案。价格:每人11亿越南盾,相当于两个女孩要花费将近8.8万欧元。为了凑齐这些钱,父亲打算抵押自己和兄弟姐妹的地产。
龙向他们承诺,这是一笔值得的投资。他说他会打理好一切,包括办理假护照。到了英国之后,他的联系人会去接两个女孩,并为她们找到工作——能给她们带来更好生活的工作。
美甲店里,兰从椅子上站起来,示意她的顾客跟着她。两个人在门口的桌子旁边坐下。顾客再次张开手指。兰走向墙边的架子,那里排列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小瓶子,她从中抽出一瓶白色的和一瓶透明的。这个西班牙顾客想要的是法式美甲:透明指甲,白色指甲尖。
兰所在的美甲店,只是欧洲成千上万家美甲店中的一家。它位于一家带有玻璃大门和大理石地面的购物中心。在0层(相当于中国的一楼),年轻人挤在H&M,一些家庭在美食广场吃披萨。在“美丽指甲”,美甲的费用是32欧(不含指甲油),包括手指甲和脚趾甲。女顾客的老公们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玩着手机。
然而,外部看不见的是这样一个世界:非法移民的不断涌入。正是这,使得美甲生意持续运转。在很多西方国家,美甲店都牢牢掌握在越南人手中。原因则出于偶然:70年代,好莱坞演员Tippi Hedren参观了加州的一个越南难民营。为了帮助这些难民开始新生活,她为他们开办了美甲护理课程,甚至让她的私人美甲师也加入进来。从此,第一批越南人为了赚钱而做起了美甲。他们很成功,于是很多同乡也开始干这行,先是在美国,后来发展到欧洲。时至今日,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主要员工都来自越南老家。
今天,在这家美甲店的五个人中,只有两人持有有效拘留许可:老板和他最老的员工,两人已经在西班牙生活了很久。其他三人——一位20岁出头的男子,一位和兰同龄的女子,以及兰,都没有拘留许可。
姐妹俩到达欧洲的曲折道路令人很难理解。兰只能模糊记得许多人和地方,但是关于蛇头和蛇头们采用的方法则几乎难以得到证实。时代周报(Die ZEIT)的记者们尝试用护照印章、照片和社交媒体的内容来检验该女子的陈述。她们把兰的描述和其他受害家庭的陈述进行比对,并与移民研究人员进行了讨论。据此,兰的陈述是可信的。
西方之路:马来西亚
姐妹俩的旅程始于去年8月底的越南首都河内机场,那里距离她们的家乡300公里。母亲没有去机场送别,而是留在了家里。因为龙——那个蛇头——在电话里再三提醒姐妹俩:她们不应该在机场和父母相拥告别,流泪就更不行了,因为那会引起警察的注意。只有父亲去了机场。
梅和兰有两个小号旅行箱,一个褐色,一个白色,里面装着她们的T恤、衬衫和一些保暖衣物。除此之外,她们各自带了500美元加700欧元的现金。她们要假扮成和伴侣一起出行的游客。在航站楼,她们见到两位年轻的越南男子,他们也要去西方。姐妹俩将和他们一起飞往马来西亚。父亲觉得那两位男子看上去都不错,而且还是天主教徒,于是就放心了。
姐妹俩离开了越南,感觉自己开始了一次伟大的冒险之旅。
在吉隆坡机场,一位中国女人接待了她们并把她们载到城外的一家旅馆。梅和兰出去吃饭、逛街,感觉就像两个度假的人。之后,中国女人拿着红色的护照回来了。她告诉姐妹俩,从现在开始要假装中国人。
梅和兰从中国女人那里学了几句汉语,而且必须记住假的出生地和名字。梅的假名是“莉莉”,兰已经忘记了她的假名字。“过去太久了“,她说。
次日,兰必须和她的姐姐分开,独自继续接下来的行程。因为蛇头说,姐妹俩的出生日期相同,一起走的话太引人注目了。
兰和另外三四个越南人以及那个中国女人一起飞往阿塞拜疆首都巴库。在那里,他们登上了前往伊斯坦布尔的飞机。入境时,兰出示的是她的中国假护照。两天后,梅与另一组人一起抵达。
西班牙
在“美丽指甲”的店里,打磨机的嗡嗡声和购物中心里购物车的嘎吱声混合在一起。有顾客进来时,老板便用越南语大声地向员工发号施令,并把顾客安置在没人的桌子前。
兰的这份工作是通过越南熟人的越南熟人介绍的。现在她每周在这里工作六天,每天上午10点到晚上9点半,只有周日休息。无论外面的冬天是冻结了一切,还是阳光温暖着城市里五彩斑斓的房子,就像今天这个春天般的周六,对于她来说都没有区别。在兰的眼里,只有折断的指甲、碎裂的指甲、有裂痕的指甲、掉漆的指甲和光秃秃的指甲,这些指甲在等着她打磨和描绘。
据兰估计,她每天能服务20名顾客。与她的同事相比,这很少。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个多月,但是还没有赚到一分钱。“这类似于培训”,下班后,兰有空说话的时候解释道,“除此之外他们还解决了我的食宿。”
兰和其他8位越南人(7男1女)住在一套4室的公寓里,公寓位于五楼,她和另外一位女士分享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这是她老板的公寓,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他的两家美甲店的员工。他们晚上下班后会一起做饭。
兰说话的时候,总是用简短而含糊的语句,并且经常回避眼神接触以避免尴尬。她不知道她这个所谓的“培训”要持续多长时间,她还没敢问。
她自己不涂指甲,因为这对于她的工作来说很不实用,而且她也觉得彩色的指甲不好看。最开始的几周,她的手指起红疹。在那期间,她每服务完一位顾客,就要洗手、涂护手霜。她说,情况正在慢慢好转。
西方之路:土耳其
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姐妹俩住在一个老旅馆里面。兰说,除了正常客房,旅馆的地下室和顶层阁楼下面还有隐藏房间。大约有30个越南人和20个中国人住在那里,都是过境移民。他们凑钱去采购,在阁楼下面的厨房里一起做饭。大约过了一周多,他们开始第一次尝试离开该国:蛇头把他们带到森林中,在那里他们被土耳其警方逮捕了。他们被带到派出所,关押了大约4个小时。土耳其人很友好,兰回忆道:“我们甚至教了他们一些越南语。“
回到城里之后,兰和其他人又等了几天,然后再次做出了尝试。
交通工具是一辆微型货车,可容纳7人。车里的座椅被拆除。当天晚上,包括越南人、中国人、伊拉克人和伊朗人在内共27个人挤了进去。梅和兰的旅行箱必须送回旅馆,只能随身用塑料袋带些食物和衣服。3小时后,他们又到了那个森林,在那里等候。凌晨两点左右,两个土耳其男人带着两艘充气船与他们汇合。大家走了约4个小时才到达一条只有几米宽的小河。土耳其人给船充气,然后只花了几分钟时间便把兰和其他人带到了河对岸。那里是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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